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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开始讲《三体》。我相信来这里的听众大多数应该都是看过《三体》这部小说了，或者你们至少了解了故事情节，因为实在是太有名了。所以今天我肯定不浪费时间讲《三体》具体的故事内容，我默认你们对《三体》的情节都是很了解的。

《三体》的看点到底有哪些呢？它的看点当然非常多，我不可能都讲，但我认为在《三体》三部曲中，第二部《黑暗森林》是最华丽最精彩的。在这本小说中,悬念是层层嵌套，而且是大悬念里面套着小悬念，小悬念里面又套着更小的悬念。 

当《黑暗森林》的谜底最后揭晓的时候，我相信大多数读者都会跟我一样被震撼到。我认为整部小说有两大看点:一大看点就是“面壁计划”，另一大看点是“黑暗森林法则”。当人类证实三体舰队即将在400多年后入侵地球的时候，人类的危机纪元就开始了。在强大的质子面前，人类的一切战略战术，还有人类的一切作战计划，在三体文明面前都是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个是刘慈欣为小说设定的大背景。质子唯一不能看到的就是人的思维，于是人类就想出了面壁计划。说实话，刘慈欣能够想出面壁计划，本身就足够让我拍案叫绝了。特别是在小说中描写的对面壁者的微笑和计划的一部分，这两句话我觉得都是越嚼越有味道的设定，他的逻辑很严密，细思极有趣。

小说中的三个面壁计划其实就是三个社会思想实验。

第一个面壁计划是美国的前国防部长泰勒的量子幽灵计划。泰勒的面壁者计划就是建立一支人类敢死队，在末日战役中先用红原子武器，自己人打自己人，使得敢死队转变成不生不死的量子幽灵舰队。他期望敢死队员们能够忍辱负重，虽然明知是被自己人杀死的，但依然以人类的利益为重，继续履行一名军人的神圣职责。二战中，日本的神风特攻队就被公认为是泯灭了人性的，毕竟他们攻击的对象仍然是我们人类自己，他们为之献身的事业，也是非正义的。

但是请大家想一想，如果说神风特工队保卫的是全人类，它的作战对象是外星入侵者的话，那么这个计划的道德评判是否就需要重新审视呢？当然在小说中，泰勒遭到了全人类的共同谴责，被认为是反人类的犯罪计划。当然这个我觉得是为了小说的剧情需要，但是大家请仔细想一想，这是不是刘慈欣给我们抛出的一个社会实验？希望我们值得思考的社会思想实验。

第二个计划是雷迪亚兹的毁灭太阳系计划。在小说中，当雷迪亚兹的计划被破壁人识破后，他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头砸死了，他被宣布犯了反人类罪。可是大家仔细想一下，雷迪亚兹的计划和最后逻辑取得成功的计划，有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你们仔细想一下就会发现，似乎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本质上都是一种威慑平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策略，但为什么雷迪亚兹就不得好死，而罗辑成了英雄？

刘慈欣这么一路写下来，大多数读者都跟随着剧情认同了小说中的人类行为，就是把雷迪亚斯打死，也认为是合理的，把罗辑捧成英雄，也认为是合理的。这个正是刘慈欣多次在座谈中提到的，他发现人们的道德价值判断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产生截然相反的变化。

大家还记不记得书中大使和罗辑的一句对话？罗辑是这么说的，他对大使说：“你想想如果太阳没有被封死，我对三体世界威胁，要发出针对它的诅咒，会怎么样？”大使就说：“你会像雷迪亚兹那样被人群用石头砸死，然后这个世界会立法，绝对禁止别人再有这方面的考虑。”也就是说人类社会在还有希望和已经绝望的时候，我们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同样是面临强大的三体文明的入侵，面临人类整体灭绝的危险。但在危机刚刚开始的时候，人类对三体文明的强大还没有直观感受的时候，采用同归于尽的自杀式的威慑平衡战略，会被认为是反人类的。但是当水滴倾刻间毁灭了人类的全部太空舰队，人类文明的毁灭近在眼前的时候，而我们人类又彻底丧失了信心的时候，威慑平衡战略却被认为是天才的救世主方案。这个就是我们人类的本性矛盾，这也是刘慈欣抛出来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社会思想实验，值得我们去深思。

下面我来讲第三个面壁计划，就是西恩斯的思想刚硬计划。我认为刘慈欣设计的思想刚硬的社会思想实验，比前面两个面壁计划中的设定要深刻得多。其实早在2007年8月26日，刘慈欣在成都的科幻大会上，就与交通大学的江晓原教授有过一次对话。在这次对话中，刘慈欣就说，“我现在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假如制造出这样的一台机器来，但是不直接控制你的思想，你想得到什么思想你自己来拿，这个可以接受吗？现在我们就把科学技术这个异化人的工具和人类大灾难联系起来，假如大灾难真的来临的话，你是不是必须得用到这个工具呢？”

然后刘慈欣这么问完以后，江晓原就反问他：“你觉得用技术控制人的思想可以应付灾难吗？”刘慈欣是这么回答的：“不，但是技术可以做到把人类用一种超越道德底线的方法组织起来，用牺牲部分的代价来保留整体。因为现在人类的道德底线是处理不了一个难题的，什么难题呢？就是死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块死，你怎么选择？”

刘慈欣说：“我举这个例子就是想说明技术邪恶与否，它对人类社会的作用的邪恶与否，是要看人类社会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江晓原老师认为控制思想是邪恶的，因为它把人性给剥夺了，可是如果人类的最终目的不是保持人性，而是为了繁衍下去，那么它可能就不是邪恶的了。在黑暗森林这部小说中，我觉得刘慈欣只是对思想刚硬的实验浅尝辄止的，小说中只是用它来建立了一个叫信念中心的地方，信念中心仅限于军人可以从它这里获取一个人类必胜的信念。

当然看过小说的人都知道，其实真正的信念是人类必败。除此之外，小说没有继续再把素材深挖下去了，但是我想作为读者的我们却是完全可以继续深想下去的。比如说我们可以这么想，军人可以获取思想信念，普通人可不可以呢？既然人类必胜这个信念可以，那我可不可以设定一个上帝会来拯救我们，或者宇宙中存在一个超自然的正义力量，这些信念可不可以呢？

思想刚硬的可以和不可以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呢？如果给一支军队的每个士兵都打上绝对服从命令、战死光荣的思想刚硬，是不是合乎道德的？假如用技术强加的思想控制是不道德的，那为什么现在所有的军队中普遍都是通过各种文艺形式来宣传“军令如山”“为国牺牲”这些思想，它让人们自愿来接受这样的思想，又显得是道德的呢？它们本质的区别到底在哪里？这些问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考虑过。

接下去我们讲三体为我们抛出的第二个科学问题：我们为什么人类没有发现外星人？这个就引出了我接下去要谈的黑暗森林法则，这也是第四个面壁者罗辑的面壁计划。其他三个都失败了，只有罗辑成功了。在黑暗森林法则中，刘慈欣把人类的社会学实验进一步推进到了宇宙社会学实验，这一步跨得很大，但是我觉得跨得非常的精彩。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黑暗森林法则的核心思想，黑暗森林法则是这样说的，宇宙中存在着海量的智慧文明，由于距离的遥远，文明的细节都可以被忽略，只剩下一个个的点状文明。

宇宙社会学的公理一就是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求，公理二是文明不断的扩张，而宇宙中物质的总量保持不变，又因为猜疑链导致了文明与文明之间无法达成完全的信任关系，技术爆炸会导致弱小文明迅速崛起。所以，每一个文明为了确保自己在宇宙中的生存，必须在宇宙丛林中学会隐藏自己，清理异己。所以宇宙就像是一片黑暗森林，每一个文明都是一个“带枪的猎人”，任何暴露自己的文明都将被很快地消灭。这个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也是刘慈欣对费米悖论的解释。

刚才我就提到了一个术语叫费米悖论，这个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有？这个其实是学术界的一个专门的术语，还是非常有名的一个问题。

有些听众可能不太熟悉费米悖论，我给你解释一下，它其实就是指代一个问题，很简单的问题，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外星人？这像是一个小学生的问题，其实它是上世纪50年代著名的物理学家费米在一次与同事的闲聊中提出来的一个问题。我相信你们可能会有一些人觉得很奇怪，这个问题不是很平常吗？似乎是每个小朋友都能提出的问题，怎么物理学家费米提出就成了一个专有名词了？实际上费米并不是简单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而是有过一番比较精彩的论证的。

他论证什么？他就是论证人类应该发现外星人的踪迹，至少是应该接收到外星人发射的无线电信号，他的论证过程还是比较复杂的。

费米说：“我们应该发现外星人的踪迹，但是目前的事实是人类没有发现外星人的踪迹，所以就成了一个悖论。”

为了解释悖论，历史上有过很多的科学家或者科幻作家都做过尝试，比较著名的解释之一就有俄罗斯的宇航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宇宙动物园假说”，他认为地球文明在宇宙中的地位，就好像我们地球人保护地球上的珍稀动物一样，给它们设立一个保护圈，不去打搅它们。

接下去我想讲下一个问题，就是黑暗森林法则有没有漏洞呢？刘慈欣的黑暗森林这个解释当然我觉得是很精彩的，很多人听完以后都会感觉不寒而栗。

经常就会有人来问我，你对黑暗森林法则怎么看？我觉得作为一个科幻的核心创意来说，可以打100分，可以堪比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但是如果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理论来说，那就差得远了。我今天只提一点反对意见，其实当然我还有很多反对意见，我就提最重要的一点，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宇宙社会学的话，得出的结论与黑暗森林法则是矛盾的。我们如果把宇宙中的无数文明的生存竞争看成是一个博弈过程的话，那么了解博弈论的听众都可以联想到地球上的生物竞争中的博弈关系。在生物学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进化模型，这个模型就是说在一个种群中善于竞争的鹰派和善于合作的鸽派，在生存竞争中到底哪个更有优势呢？最终剩下的是鹰派还是鸽派？最后的结论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鹰派和鸽派在长期的生存竞争后，剩下的比例应该是稳定在61：39，也就是说并不是剩下所有的都是鹰派，也不都是所有的都是鸽派，鸽派应该占了百分之四十左右，才是一个纳什均衡点，一个稳定的博弈平衡点。熟悉博弈论的听众都知道，博弈论是一门非常严谨的学科，在生物学上的应用是有大量的观测数据做支撑的，也就是说，不但我们能用数学的方法计算出这个结果，而且我们还能用实际在生物学中的数据观测，我们能够验证这个结果。所以按照博弈论的观点，在宇宙中恶意文明和善意文明的最终比例应该是稳定在61:39的。而黑暗森林法则则认为，宇宙中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隐藏自己清理异己，所以它和博弈论我觉得是有矛盾的。 

即使退一步说，即使黑暗森林法则是正确的，我认为也不能完全解决费米悖论。为什么呢？因为宇宙文明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必定会有一定的概率使得某个文明技术的发展与宇宙社会学的发展是不同步的。这就好像我们地球人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频繁地对太空发射主动呼叫外星文明的电波，像这样的事情，地球人其实已经干过很多了，而我们人类开始意识到宇宙可能有危险，发射这种无线电波的行为是愚蠢的行为，却是最近这20年的事情。也就是说这是不同步的。所以只要有几率存在，那么我们还是有可能收到别的愚蠢的文明的无线电波。好，不知道大家觉得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