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接着看《贾谊论》。

贾谊这个人提了很多主张。汉代复兴儒术，第一个发出强音的是贾谊。

在这之前，汉高祖手底下只有一个文化干部，陆贾。陆贾一辈子只做到太中大夫，官不大，连公卿都没做到，但是这个人给刘邦写了启蒙读物《新语》。

刘邦不是武人出身打下的天下吗？有一次陆贾就说这个事情，陛下你得行儒术，不能老是用武力，然后刘邦说：你老子我是马上得天下（“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乃公”是你爸爸我，刘邦好骂街，好充大本。然后陆贾接了一句：陛下马上得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刘邦能听人的主意，他是个英雄之主，说：那好，你给我讲讲道理。然后陆贾就讲了一些治国的柔术，用人心的力量。《新语》到今天保存下来了。

陆贾（约公元前240年—前170年），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著书有《新语》12篇

（陆贾之后）第二个就是贾谊，他有《过秦论》。秦朝人是不用儒术的，用法——法是完全严苛的刑法，跟我们今天的法治不是一回事，导致民情非常浇薄，民风特别差。说婆婆向儿媳妇借个笤帚，马上儿媳妇就开始讽刺，“老东西穷成这样”——变成了这么一个没有人情的世界。所以我们要用仁道、用儒术。

那么贾谊说了半天自己的主张，最后他怎么样了？汉文帝时期是周勃、陈平他们在掌权。周勃陈平是谁？是把吕氏都干掉（的人）。把吕家的势力干掉后，挑了一个老实的汉文帝辅佐（上位）。挑皇帝的时候，大家就说，汉文帝他们娘家不生事，（所以是）挑了个老实的。你想，这里边汉文帝没办法（太弱势了）。而贾谊给汉文帝不断上策，最后因为辅佐时出了点事，被贬到长沙，死了。

后来很多诗人，包括王安石、李商隐都在哀悼贾谊，认为汉文帝不能用他，这是大流的意见。但苏东坡有别眼之见，提出来说，我不这么看，这里边又是经验主义思维方式。

苏东坡说，汉文帝敢用贾谊吗？他面对的那帮老臣全是跟刘邦打天下的，那帮老家伙有的是办法、能力很强，吕太后家扶植了那么多年的势力，都被他们给收拾了。

（还有一个事）苏东坡没说，但是我们可以补上：汉文帝几次下诏书，说你们将来有贤才，我会禅让。这是说给谁听的？说给周勃他们听的。意思是我时刻准备让位，你们不要逼我，这是一种示弱。所以汉文帝是把道家哲学用得最好的——我服软，但是我年轻，可以等，你们老。汉文帝很多办法就是让时间去消磨危险。

周勃（？—前169年），西汉时期开国将领、宰相

我们再看《汉书》里记载的贾谊提出的这些策略，能实行的其实汉文帝都实行了：重视农业，重视储备，重视教育太子，这些不伤既得利益者的（策略）他都做了。但是有些他不敢动，比如说把封建诸侯们的势力撤一撤，一动就要牵动整个朝局，那就会触动这些老臣的利益，所以他不能动。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苏东坡就从这儿下手（论述）。他说：贾谊你别着急，你刚上了台，虽然有文化，但是那帮老家伙都是不读书的。刘邦这帮老班底，都是卖狗肉的、卖布的；最有文化的是在监狱里当狱卒的，念过的书就是秦法，儒家圣贤书念过多少这就不知道了；甚至包括萧何，文化水平都不高。但是这一批人可不是没水平。你就想让皇帝一心向着你、跟着你去行儒术，能办到吗？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

所以《贾谊论》的中心思想，和《续欧阳子朋党论》是一样的，想问题别有看法。《续欧阳子朋党论》是什么时候写的我们不太清楚，但确定是早期文章，他没有进献给朝廷，因为这涉及到欧阳修。但《贾谊论》是进论，50篇文章之一，这其中还包括《留侯论》。《留侯论》讲什么？说留侯（张良）这个人的一大特点是能忍，我倒觉得那是个特点，但不足以概括张良。而《贾谊论》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不讲应当之理：你学问好、你就上去，那帮老家伙怎么办？用你，会得罪老家伙；老家伙就捏吧捏吧又换个皇帝——汉文帝敢动这个吗？这个地方他说的是人情，说的是一个实际的现象。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

单纯从理论来说，贾谊的观点是“三代不过”的，“三代”就是夏商周，这是王道。他立论是很高，他的文章的确是汉代兴儒的第一声强音。实际上陆贾的目的是给这帮完全草莽出身的人，讲一点儒学的治国道理，有点像扫盲似的，普及一些知识。但是强调我们不能再走秦国的方向——用暴虐的、武力统治天下的方式治国——而是应该采取礼乐文明，用人心换人心的力量（治国），美风俗、厚人伦，这些中国文化的主调子，是贾谊第一个提出来。然后经历了汉文帝、汉景帝，到了汉武帝17岁当皇帝以后，上来就把贾谊的主张拿出来了。所以，得等一等，时间有的时候会解决问题，今天办不了的事，搁到明天不行，后天可能就行。

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

我们是这么看问题吗？贾谊的死，是不是说没有这么好的君主，好人就不得志？我们不应该那么看问题。批评汉文帝就是大流的意见。李商隐批评他“不问苍生问鬼神”，欧阳修也讲应当之理（《贾谊不至公卿论》：“而班固不讥文帝之远贤，痛贾生之不用，但谓其天年早终。且谊以失志忧伤而横夭，岂曰天年乎！”）。

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

他说，孔子想到天下去找机会，想到楚国去，也是“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干嘛去？谈条件。

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

想让君主完全信任你，也得需要一番功夫。你贾谊一个洛阳少年，上来就让君主信你，哪有这等便宜事？

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 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

孟子离开齐国的时候，在国都旁边待了三天，说如果君主要召我回去，我就回去。“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这些都在说，君主你得好好经营这个关系。然后下边还说：

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说不是汉文帝不敢用、不能用贾生，是贾生不能够用汉文帝。言外之意，他忒着急——你有条好主张，君主就得用你，这是不善于利用君主对你的喜欢。这个文章王安石看了就不高兴。

然后就开始说汉文帝的处境：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

这就说到周勃这批人，把吕氏除了以后，亲自把玉玺交给汉文帝，这天下是周勃给的。灌婴是谁？是刘邦手底下的管骑兵的，掌握着快速反应部队。你看刘邦多信任他们，这都是老伙计。阻碍贾生的这几个人，他们的情分比父子骨肉还亲。

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

你让皇帝一天就把那帮老关系全扔了，就信你，有多难啊？不可能的。

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

你好好跟这些大臣搞好关系，好好跟群主搞好关系，咱们等10年，事就成了。

“遽为人痛哭哉”，这是说《治安策》的。《汉书》里面记载（贾谊的作品里）说，天下有可悲者、可哭者、痛哭者几件事情，在这痛哭流涕。（贾谊《治安策》：“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远举之志。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说后来看他的《吊屈原赋》，要学屈原自杀、又想远走，然后自伤哭泣，至于夭折短命，“是亦不善处穷者也”。你这次不用，下次怎么就知道还不用呢？“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说了这样的话。

这个立论在当时是非常惊悚的，没人这么想过，但你想想是有道理的。他说我们人总得生活，你不能老生活在理想中，面对现实问题的时候，你必须要有一个现实处境下的思虑。这是论可行性。你要办事就得忍，把自己折腾死了，好像你光辉灿烂，大家都同情你，可同情是不成事的。

然后下面我们不多讲了，我们就简单地说。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

苻坚用王猛，这是很著名的政治家。说为什么王猛可以那么快就被任用？那是因为苻坚在创业，那是在战国时期。贾谊这个人，我们评价说他就是战国（历史）看多了。像范雎，跟秦昭王说你要把母亲的权力拿过来、要远交近攻，好家伙，说通了君主就马上拜相了——这是在战国，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体制没健全，既得利益者还没有形成。这都是因时因地而异的。

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大家要注意，善于处穷，要忍耐。这是后来又补了一个例子，使文章更加完满。人家会说，你看战国时期范雎、王猛被任用，都是三言两语，但那是有特殊情况，这篇文章是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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