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海洋
2018-08-15·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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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6日,中国期货业又一个划时代的品种,原油期货将正式挂牌交易。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被期许了多年后,原油期货对石油中国价格的形成无疑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作为国内第一个国际化的期货品种,原油期货的独特之处可以用“国际平台、净价交易、保税交割、人民币计价”来概括。“国际平台”指的是引入境内外交易者参与,海外石油公司和原油贸易商也可以来这里卖油。“净价交易”就是计价为不含关税、增值税的净价,与目前国内所有期货交易品种价格均为含税价格大不相同。这样,中国原油与美国西德克萨斯原油、英国布伦特原油的对比一目了然,方便与国际市场的不含税价格直接对比。“保税交割”就是依托保税油库进行实物交割,买家再自行申报入关。而“人民币计价”就是采用人民币计价和结算,同时接受美元等外汇资金作为保证金使用。美元作为保证金考虑到了海外投资者参与的现实,而实物交割用人民币则助推石油人民币的形成。

继原油期货上市后,铁矿石期货国际化也将于5月4日落地,PTA期货引入境外交易者相关配套规则制度已基本完成。2018年无疑成为期货国际品种上市的元年。
作为一个专栏作家,石油我可没少写。原因就在于它和我们的生活太过密切了,中国的汽车保有量超过了两亿辆,其中的一亿辆是最近几年内出现的。现在中国每年生产并销售了将近3000万辆汽车,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产销国。汽油价格这变动牵动千家万户。
2000年的时候我在美国留学,加的第一箱油才1美元多一点一加仑,相当于国内的两元多人民币一升。2003年在国内加油,还加过不到3元一升的。如今这都成为了绝响。2015年年初开车去泰国,还加个4元多的乙醇汽油。山东民营地炼厂大幅扩产,逼迫两桶油降价的时候还加过比国家限价低1元的油。可绝大多数时候国内的汽油都是国外不涨国内小涨,国外小涨国内大涨,当国际油价降到了40美元/桶的时候发改委还直接进场当起了运动员,给两桶油保底价,说起来真是满纸辛酸泪。
影响原油价格的一个关键因素其实和粮食很相似,就是需求弹性小。司机们很多情况下是不得不开车,缺乏替代交通方式,对价格变化内心敏感,可实际行动上不敏感。故而,石油供应多一点就饱和,少一点就形成危机,在没有可替代能源供应的情况下,供应方起到的作用可想而知。上世纪末,海湾产油国没有预料到东南亚金融危机,盲目增加产量以致过剩,惯性作用下原油价格一连两年一蹶不振,形成了近几十年来的最低价,只有10几美元一桶。欧佩克汲取教训,一致对外后,油价才开始连连上升。另一个石油供给过剩的例子是2013年年初石油大跌的时候,在青岛港的卸货码头外海海面上,停泊着数以百计的巨型油轮,供货商为了等待石油价格的回升,宁肯用油轮来囤积石油,这时候陆地上的石油储备库已经都装满了。作为一种需求弹性很小的商品,油价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形成最低价格的。

海湾国家的石油储量占到世界的60%,仅沙特阿拉伯一国就占到26%。但按目前的开采量,海湾国家却相对保守,只占到三分之一。而欧佩克之外各国却开足马力开采有限的资源,俄罗斯以不足世界5%的资源生产着将近20%的原油,美国以3%的储量生产15%的石油。随着非海湾国家石油资源的枯竭,以逸待劳的欧佩克的支配力量将更加强大。尤其是当原油开采越来越难的时候,原油价格就不再按照沙特阿拉伯的2美元一桶的价格来定价,而是按照美国、中国等高难度采油的成本定价了。实际上人类商业使用石油只有100多年的历史,而亿万年积累下来的化石燃料就被用了将近一半。而且人类消耗石油的速度是呈爆炸式的增长的。2000年的时候《科学美国人》上就有文章预测,易于开采的石油,于2005年达到顶峰。而世界上所有的石油,加上深海的和极地的,将于2010年见顶。世界资源组织的预言则是在一个时间范围内,最早2007年最晚2014年,壳牌儿石油公司也有过一个预言,就是2010年左右,世界石油的产量将达到日产7500万桶的巅峰,接下来将是供不应求的日子。一半儿的储量是至关重要的关口,前一半儿基本被工业化国家消耗掉,第三世界则迎头赶上。
站在2018年再回望18年前多家权威机构对石油的预言,再回望50年前罗马俱乐部关于石油在21世纪初枯竭的预言,我们会产生什么样的感受呢?至少廉价石油一去不复返了。近十年来美国人发明的水力压裂法拓展了石油储量的边界,但随着成本的提高,油价再也回不到十几美元一桶的时候。开采全球石油储量的一半儿,这个重要的中点还没有到来,石油还远没有到竭尽的时候,只要价格高得离谱,非欧佩克国家仍会给欧佩克以致命的一击。上百美元一桶的石油足以调动全球开采者去勘探开采欧佩克以外的石油资源,而这样的资源是非常丰富的。
作为一种战略性资源,围绕着石油的博弈还表现在资源的诅咒上。资源国拥有大量的某种不可再生的天然资源,靠贩卖资源就能获得财富,换取各种商品,这反而阻碍了它在工业化上的潜力,形成工业化低落、产业难以转型、过度依赖单一经济结构的窘境。丰富的自然资源可能是经济发展的诅咒而不是祝福,大多数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比那些资源稀缺的国家增长的更慢。海湾国家就是如此,它们靠每年出口上万亿美元的石油,就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油价下跌到很多海湾国家的财政收支线下,意味着他们的财政入不敷出,只能靠老本儿生活或者是节衣缩食,这又触发了很多社会矛盾的集中爆发。故而油价下跌的时候,这些国家最初很难表现出一致对外的团结,反而会抢占其他国家的石油份额,矛盾激化。可一旦长时间解决不了问题,欧佩克也会最终坐到谈判桌上来,限产保价。这也是一个国际政治上的治乱循环。

资源的诅咒的极端例子是委内瑞拉。委内瑞拉超过沙特拥有全球最高的石油储量,热带湿热条件即使是刀耕火种也能满足原始部落的生存。这本来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发现石油后农业的比较优势丧失殆尽,甚至传统的手工业、捕捞业也因产油利润太高而被挤压。该国的可耕作土地面积只有十分之一被耕种,农业人口占到国民的13%,且相当多的土地用于种植价值高的咖啡和可可,以至于农产品不能自给,每年需大量进口粮食以满足国内市场需求。
当油价下跌时,自然条件远差的中东国家外储也在消耗,却有转圜余裕,委内瑞拉的山穷水尽是和自身的“造”有着极大的关系。查韦斯上台后正赶上油价飞涨时代,国际油价最多时上涨了10倍,可到了2011年委内瑞拉的原油产量却下降了三分之一,出口下降了近一半。如今,委内瑞拉开始从美国进口石油,其石油产业和国民经济一样土崩瓦解了。上台伊始面对各种反对压力,查韦斯选择了民粹主义策略,从石油里捞取金钱,笼络基层贫困选民。委内瑞拉的廉价石油要么被用在给穷人买食品建住房,要么被用来换取古巴医生的免费医疗,要么换取国际上志同道合“反美”国家的友谊。查韦斯把石油当成自己的钱袋子,推行石油产业国有化,却不在石油设施建设上投入,如同杀鸡取卵。实际上,早在国际油价暴跌之前,石油公司和国家财政都已债台高筑。当它的外汇枯竭,停止付费后,海外药企切断了药源,邻国不再为其供电,连印钞厂也不再为其印钞。
委内瑞拉的例子昭示我们,资源国赚钱太容易,坐在金山上,他们的政治制度往往很落后,这就给石油供应带来了很大的政治风险。中东地缘政治动荡,也多因此而起。
今天的信就写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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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资深主笔,投资物语专栏,还关注地理环境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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