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高大伦，这一讲跟大家聊一聊三星堆古文明。我是学考古出身，在大学里教了十多年的考古学，后来在四川省博物馆、四川省文物部门分别工作过几年，最近十多年，我是在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工作。

▲ 考古工作者在三星堆发掘文物

大家知道三星堆遗址的发掘，一直是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负责，我们在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工作站。由于我本身就是做夏商周这一段考古学的研究，所以一直对三星堆遗址比较关心。

从1986年发现三星堆祭祀坑到现在，已经32年了。这32年，不管工作怎么变动，不管我的研究有时临时调整，但一直都对三星堆非常关注，这是本身的爱好，也是因为在单位负责，职责所系。 

▲ 苏秉琦先生参观三星堆青铜器

这30多年来，我是从一个三星堆遗址发现的旁观者，到参与者，到最后成为三星堆长期发掘计划的组织者。当然最终我觉得不管什么，都还是一个关心者、爱好者，也是一个研究者。

▲ 考古工作者在三星堆发掘文物

那么现在来看，从1986年到现在，这几十年来，三星堆经过了几批人、几个不同年龄段的专家的辛勤工作，已经蜚声海内外了。回过头来一看， 1986年看过现场，然后今天还在工作的，我们院剩下的人不多了。

这讲的第一节，我们要说一说三星堆是怎么被发现的？为什么大家总把三星堆的青铜人和外星人连在一起？

三星堆是如何被发现的？

三星堆是怎么被发现的？这也是一个比较有趣的问题，在我们看来，也是一个学术史的问题，当然也跟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密切相关。

一说到很多发现，大家都认为兵马俑是哪个农民发现的，马王堆是哪个部队修营房发现的，满城汉墓是要盖工厂发现的，在我们学术上，科学意义上来说，这些都不叫发现，最多算提供了考古发现的线索。

▲ 三星堆城墙发掘

科学家的发现，专家学者的发现，才叫发现。由于三星堆已经蜚声海内外了，大家一般都说是1929年，一个叫燕道诚的农民发现的，按以上我们定义的发现来说，不是他发现的，他只是提供了线索。

他在用水车车水的时候，晚上为排出水坑里面的淤泥，往下掏，发现了一批玉石器，他感觉这些是古东西，但是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朝代，也不知道主人是谁，所以他不叫做科学的发现者。

真正的发现，是1931年，华西协和大学博物馆的美国专家葛维汉他们去发掘。但是发掘了以后，他们对这批东西也不太认识。

当时是中国考古学会的初创阶段，在西南地区基本上还没有人做过田野考古发掘，这种情况，挖出来东西，也不太认识。

他们去找到当时国内很有影响力的一个川籍学者郭沫若来认这批东西，把有关资料寄到正在日本的郭沫若。

坦率地说，郭沫若也没从事过田野考古，郭沫若凭他知识的积累和直觉，觉得这批东西很重要，毕竟是发掘出来的，他定的是周汉之间。

那么在今天，我们经过田野考古训练的人，如果来发掘这批东西的话，肯定不会把它定为周汉之间，周汉之间有将近上千年的时代跨度了。

今天我们的考古学已经可以将周分早中晚，春秋分早中晚，战国分早中晚，汉分西汉、东汉、西汉前期、后期、东汉前期、后期，那么细的分期了。但是我们不能苛求，当年的专家能够定位周汉之间已经不得了。

所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初步的发现。

那么真正的发现有个过程，三星堆的发现和马王堆、兵马俑、满城汉墓等的发现还不一样，它是一个较长的历史过程。

学者们不断地发掘，不断地研究，随着中国考古学的进步，他们认识也不断地提高。我认为真正的发现还有几步要走，一个是1953年，四川省刚刚成立了一个文物管理机构，叫做四川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是全国同时成立的。

▲ 三星堆城墙发掘

当时四川并没有做过过多的考古调查，人员也稀缺。首先，大家想到的就是在30年代，广汉这个地方曾经有过考古发掘，那么就有专家到广汉三星堆遗址附近去，征集东西，收集了一批东西，但是当时也没有进行发掘，这批东西后来收藏在四川省博物馆。

后来到了60年代，四川大学要成立考古专业，考古专业就要找实习的地方，又选中了广汉这个地方，也进行了发掘。

这个时候的发掘、认识就比以前要深入一步了，就是认识到这个地方非常重要，有专家推测说有可能是古代蜀国非常重要的一个中心遗址。

三星堆为什么有两个不同时代的祭祀坑？

真正地认识到它的重要性，发掘出了很多东西，把它遗址的地位提高，引起了全中国、全世界关注，还是1986年，发掘了两个祭祀坑。

▲ 三星堆祭祀坑

这两个祭祀坑的发现，就奠定了三星堆遗址在中国考古学史上的地位，确认了这是一个级别非常高的，肯定是古蜀王国的中心聚落，很可能是一个国都中心所在，并且它在中国青铜文明当中有独特的地位，循着这样一个定性，又开展了进一步工作。

▲ 三星堆祭祀坑

在90年代初，发现了东、西、南城墙，一个比较完整的古城就呈现了。这个时候，属于三星堆科学的发现告一个段落，并且基本上把定性给它定清楚了。

当然更进一步的发现，还是进入2000年以后，我们不断地找到了更多的遗址，更多的文化内涵，以及把城墙的始筑的年代，废弃的年代，以及小城、大城这当中错落的布局、城址周围的聚落，特别是北城墙的确认，让三星堆古城四面都有城墙围着。

▲ 确认大城北城墙，合围大城及北部小城，初步明晰城址北部格局

所以三星堆遗址科学、准确的定位、定性，搞清楚情况，前后经历了八九十年。现在我们也没有完全把这个遗址搞清楚，我想还有不断的，有很多新的发现在等着我们和后来的考古学家，会补充完善今天以前的发现，但是我想不太可能会推翻今天的学术界的一个共识——它是古蜀国早期的一个都城，它是长江上游在商代中晚期的文明的中心，这个结论现在看来，应该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敌人入侵，毁其宗庙？

祭祀坑一发现以后，事实上就有各种各样的观点。

第一，它为什么有两个坑？还属于早晚不同的时代，埋葬物的种类、堆放方式和顺序方向都还一致？如果说是同一个时期埋的比较好解释。若是同时埋又为什么挖两个？

如果是不同时代，那意味着它是有规划的，后来隔多少年又在旁边做了一个。当然现在关于祭祀坑的时代，一般认为有早晚，但是也有一种观点认为可能是同时代的。这是学术之争。

第二个，两个坑出土的文物，要仔细分类、分型，应该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我个人认为仔细来看的话，它的种类上和器形上是有区别的。

但这种区别也许就反映了更大的问题，时代的不同，族群或主人不同，或者说文化发生了一些变化，主要类型来说是一样的，但是有细微的不同。

▲ 蜀王族墓地：商业街船棺葬

那么为什么要做这个坑？这有各种说法，有一种说法，比方说是很可能被外敌入侵以后，把神庙、宗庙毁了。

从这当中看得出来，我们蜀人的崇拜还是一种祖先崇拜，将自己的祖先神化以后，当然也是为了统治，祖先崇拜或者祭祀祖先，这种在商代甲骨文里有很多。

全世界这种情况都比较多，至今我们不像古人那样崇拜祖先了，但是我们对祖宗，比如我们一个家族，清明节重大活动的时候还是要祭祖。这是一种说法。

但是这当中有个问题，同时代的也不好解释，同时代的毁其宗庙，毁了就乱放，怎么还完完整整地弄两个坑？这两个坑器物摆放的顺序也是一样的，最上一层放象牙，这个就不好解释了。

▲ 象牙

如果是不同时代的，两个时期都被敌方毁了，敌人知道这儿前几十年上百年有人埋了一个坑，又在旁边埋，也不好解释，所以说，敌人毁宗庙的说法恐怕很难说。

窖藏式埋葬？

如果是另外一种，比方说被敌人打败了，要逃跑撤退了，走之前我们要怎么把它埋掉，这种一般是属于窖藏式，一般都会想到多少年以后要回来。

我们在中原发现了很多窖藏，一埋就一百多件、七八十件青铜器，那个他是想到以后要回来的。

西周末年发生了一个重大的事情，周幽王被灭了，西周垮了，平王东迁，在迁徙之前，很多贵族想到我以后还要回来就埋了器物，谁知道到了洛阳以后再也没回来。

我们四川在南宋末年窖藏比较多，为什么？

如果你把它和重大事件联系，就是南宋末年蒙古入侵，四川成了抵御蒙古的重要战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抵制了几十年。如果没有四川军民的奋力反抗，我估计南宋恐怕早好多年就被灭掉。

所以，当时我们就发现很多窖藏，这些窖藏我们有理由推测，就是与这个大背景有关，很多蒙古人要来了，当地人逃跑之前，把东西埋起来。可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再去开启。

说是窖藏也不成立，因为它大多数都被打坏了。我觉得他是有固有的一种习俗，一种仪式上必须要做的。

所以到今天为止，大家还是倾向于是祭祀什么用的——祖先吗？山川神灵吗？这个可以再研究。是祭祀坑，虽然打烂了以后还是有秩序放的，甚至后来金沙发现的东西，也是按照这种埋藏方式，最上一层堆放象牙。

▲ 金沙遗址

所以说，我们还是认为，古蜀人经过一定的年限，或者有一种什么活动进行了以后，就做仪式，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好东西，拿来祭祀，之后埋在这个坑里。

今天人的想法，跟几千年前的不一样，几千年跟早几千年不一样，比方说汉代盛行厚葬，在我们今天很多人看来傻乎乎的，生前不吃不喝，所有最好的东西埋到墓里。

但是当时人的观念就认为应该这样，因为他们觉得死了跟生前一样，我到另外一个世界要享受，并且这也是子女的一种孝。

如果你做的不好，你在社会上都难以立足，并且自己也对不起祖宗。可能良心道德要受到谴责以外，还有周围的舆论等等因素。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价值取向。

所以现在，我们还是姑且把它定名为祭祀坑，这个是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为什么要祭祀？是怎样祭祀的？这个还要进一步研究。

（本文配图由主讲人高大伦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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